研讀歷史的重要性

近幾年多讀了歷史,讓我有一個體會,也跟大家分享一下。

香港歷史教育的問題

我以前是不喜歡讀歷史的,我想在香港的教育下,也很少人會喜歡讀歷史。香港學校的歷史教育,常給人一個壞印象:歷史只是一堆事件的序列,是一堆年份、人名、地名,一堆和現在的我們無關的事。這樣讀歷史、背誦、考試,實在令人沮喪,沒幾個學生是讀懂歷史、讀通歷史的,更遑論因為讀歷史而眼光擴展、生命改變。

不單在學校,其實香港人本身都不重視歷史,我想主要的原因是研讀歷史不賺錢(所以一切純粹的文理科都遭殃,因有商科、工科最受歡迎)。

除了這商業因素,後來明白也有政治因素。不愛歷史的人不會反省當今的政府,不會以往昔和世界各地的歷史經驗來比對現在,沒有參照點,便不會看到今天社會和政府的好與壞。不讀歷史,人的眼光只能困在人生的幾十年中。

看過不同的人寫歷史,便會體會香港中小學歷史教科書的荒誕之處。其中一個荒誕概念是「大中華史觀/大一統史觀」。在這觀念下,元朝和清朝都是「中國」的朝代,忽必烈和成吉思汗都變成了偉大的中國君王。嘩,你想清楚啊,其實那時的中國(或者叫「宋帝國」會更加政治正確>_<”),是被外國入侵而亡國啊!落到現代歷史教科書中,轉個頭便把蒙古的民族英雄、令「中國」滅亡的人寫成了自家的偉人。這種輸打贏要,往自己面上貼金的行徑,實在令各國的歷史學家無語了。最慘的是蒙古人:中國人把別人的民族英雄,征服過國的成吉思汗和忽必烈,當成中國的祖先和英雄,這種邏輯真的令蒙古人驚訝,他們也不想別國人隨便認他們的祖宗啊。如果按這邏輯,因為日本入侵過中國,那我們不也應把日皇封為中國人的英雄?因為這種大中華史觀深深植根在當今中國人心中,難怪有人笑「全宇宙都是中國的」,還是是「自古以來都是中國的」。唉!

另一個荒誕之處,便是對不同朝代政治興衰的解釋。一個朝代中興,是因為有明君,為政以德,愛國愛民;而一個朝代滅亡,必然是皇帝變得腐敗,然後便是宦官專權,再來個後宮和外戚干預朝政,剛巧上天災連年,民不聊生,於是便民變四起,改朝換代。簡單來說,這是把皇帝的道德,看為政治興衰的關鍵因素。但這忽略了政治的複雜性,如政治制度、經濟、外交與國際形勢、文化、軍事制度和力量等。這種「天下興亡繫於當權者仁德」的觀念,仍深深植在中國和香港人心中,所以我們看不見自身的政治能力和責任,只求有明君出世,帶給我們豐衣足食、太平盛世。

其實要衝破教科書的荒誕史觀並不難,多看幾個人寫的歷史,開闊一下眼界便能衝破,你會看到不同的史學家如何解讀同一段歷史。開始入門看歷史,可先看一些出名的人,如錢穆的《國史大綱》、唐德剛的《晚清七十年》、黃仁宇的《萬曆十五年》和《中國大歷史》,這些書都可在公共圖書館找到的。這幾位作者其他著作都很值得一讀,錢穆談中國哲學和國學很出色,唐德剛寫近代史和民國史很好。

批評完香港的歷史教科書後,我也談談讀歷史給我帶來的改變和提醒。

歷史的傳承

首先,讀歷史令我更明白世界為何會變成今天的樣子,我明白多了前因後果,也更明白自己傳承了怎樣的過去。

這有點像輔導學中的「原生家庭」。我們從原生家庭中成長,是不可避免的學傚了父母的生活方式和品格。因為小時候是無意識的,所以你小時候是不能抵抗這影響的。即使你說不喜歡父母某些品格和處事方式,說你永不會學像父母,但我們長大了會不知不覺變得很像父母。除非你在長大後有意識的認識到原生家庭中的根,並努力的改變,否則是不能擺脫和轉化原生家庭中的影響。

若放到國家或民族的歷史及文化也一樣。原生家庭是特定和小範圍的影響,歷史和文化是普遍和大範圍的影響。即使你不理過去的歷史,你仍是背負著歷史的人,仍是傳承著歷史的人。即使你多不喜歡中國或香港的文化,多不喜歡別人的行徑,但你很可能最終也是一樣的。如在原生家庭中,你在小時候也是不能避免生活在中國和香港的文化中,中華文化中的好與壞,都潛移默化的內化在你生命中,你是逃避不了。若不深入認識和反省自身的文化和歷史,不看清自身文化中的弱點和罪惡,我們是不可能更新和轉化的;相反我們不清楚文化中的優良傳統,我們也不可能保守和發揚。一個不認識自己的人,是改變不了自己的,而一個人除了性格、家庭外,還有文化的。若你不認識自身的歷史和文化,你其實不認識某部分的自己。

過去的歷史除了影響我的內在生命外,其實也影響著我們外在的環境。你不是憑空出身的,不論你是否喜歡,你都是背負著前人的因果。放在家庭中,你父親是個有錢人,你會繼承他的家產;你父親若是負債的,你也會承擔了他的債務,你不能說「那是我父親做的,不關我事,不要來找我」,追債的人還是會來找你。若放到國族上,你生為哪國的人,便同時背負著前人的歷史,好的壞的都影響著你。

在香港,我們傳承了一些美好的歷史:現代化、法治、自由、經濟上的繁榮,你不要以為這些是理所當然,這些是前人的努力成果,你若不知它們是如何來的,不懂保守,它們是會失去的。我們同時也背負了不好的歷史包袱:殖民歷史形塑了我們今天不敢當家作主,只想待人來打救我們;而中共的接管,則是實實在在的重軛,在政治上、經濟上、文化上都大大的打擊著我們。面對歷史,我們要好像做輔導工作一樣,要述說和檢視過去,才能解開今日的心結。 你不能只看今天,說我不理以前的歷史,你要連著過去的歷史一起看,才能化解今天的問題。

歷史的責任和榮耀感

讀歷史對我第二個影響,是令我明白自己也有歷史責任,是有身分和榮耀感的。

日本不敢談侵華的歷史,中共也不敢坦蕩的談歷史,是因為有不光彩的歷史,不堪提起。一個不愛提歷史的民族,是正如一個人不願提起往事,想忘記過去。但否定過便這等於否定自己,是騙自己,會精神分裂的,民族性格會變得扭曲和自卑,只能今朝有酒今朝醉,著眼今天的利益和享樂,沒有過去便有將來。

這是身分和榮耀感的問題,也是責任的問題。若你想到,你的行為可令家族感到光榮和羞恥,你便會謹慎自守,力求精進。沒有人是孤島,沒有人能只為自己而活,這種自私自利的動機,不能令你跨過困苦,也不能令你追求卓越。一個只為自己而活的人大可頹廢,反正好壞都不關別人的事。當一個吊兒郎當的人結婚後,會突然變得生性,因為他活得好與壞已不只是個人的事,他現在已和別人連結,他會為此是多了責任感,為此而努力。

若放到歷史上,讀歷史令我知道自己是從何而來,這令我感到自身和前人、和更廣闊的國族是連在一起的。雖然不似家人那麼直接,但我的行為也是會影響同一個民族和國家的人,所以我對國族也是有責任的。我強調對國家和民族的責任感,不是說要你無條件效忠中共。當你的歷史觀更廣闊時,你的眼光會超越當下的政權和現況,所以你可為著愛自己的國家和民族,去批評當前的政權和領袖,甚至去推翻它,這是在歷朝的中國歷史中不斷發生的。這是為何極權政府怕人讀歷史,因為歷史告訴人,不公不義的政權是會滅亡的。

若再推得更遠,我們是和整個世界和人類的歷史連在一起的,你今天的行為在某程度上會影響著全人類的命運,這便是歷史的責任感。你有沒有想過,你今天所做的,會被寫進歷史?歷史沒你想像中那麼遠,你想想二〇〇一年的九一一事件,距今不到二十年,但早已寫進美國的歷史教科書,因為這事件深深影響了今天的世界局勢。我想想會在想,日後的人會如何寫今天香港的歷史?是說我們庸庸碌碌的看著香港腐敗,還是說我們這代人扭轉了時局、改變了歷史?不論你讀不讀歷史,懂不懂歷史,你也是在建構歷史的人,後人會評價你,你的決定會影響力著後人。這便是我說的歷史榮耀感和責任感。若放在基督教信仰中,你今天的行為甚至會被記錄在永恆的歷史中,將來會被神評價和審判,沒有人能逃得了。

歷史的智慧

司馬遷在《史記》說寫歷史是要「通古今之變」,又有言「不知史,絕其智;不讀史,無以言」,因為讀歷史能吸收古今中外的經驗和智慧。

特別是在政治之事上,一生短短的數十年,如何能看到一個政治制度和理念的長遠影響?若只看眼前,你能想出多少個方案和辦法?要打破現在的困局,當我想不到辦法時,我要參考歷史的經驗,尋求出路。

這點我講得有點虛,因為我還沒從歷史中讀出多少智慧,「通古今之變」只是我的理想目標。所以我現在看很多近代歷史、政治改革的歷史、政治學和外交史等,期望能找到一些提醒,去回應香港的現況。

歷史帶來的盼望

最後,讀歷史擴闊了我的眼光,讓我有超越眼前境況的信心和堅持。

你覺得今天香港的境況很絕望嗎?你覺得死定了,不可能改變了嗎?誰人能對抗龐大而極權的政府?

若放眼看五千年的歷史,放眼看世界各地的歷史吧!有甚麼事是未發生過的?有甚麼事是不可能發生的?有哪個政權是永不倒下的?亞述帝國、瑪代波斯帝國、巴比倫帝國、希臘帝國、羅馬帝國、蒙古帝國、蘇聯都倒下來了。當初有誰覺得這些龐大的政權有倒下的可能?又有誰想到小小的以色列能在千年後復國?

歷史之奇,離奇過小說和電視劇。高處未算高,低處未算低。這是最好的年代,這是最壞的年代。明白歷史的廣闊可能性,便能在絕境中心存盼望,在順景時謙卑警醒,凡事都有變好和變壞的可能。

而在基督教信仰中,歷史的終結是必然美好的,是公義和美善得到全然的實現。所以我知道,不論我眼前的境況如何,今生的境況如何,只要我站在真理的一邊,站在公義的一邊,即使今天別人看為是失敗了,我最終都是會勝利的。若只看眼前,會感到一片黑暗;但若放眼更長遠廣闊的歷史,我知道光明必會再現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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